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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她抓紧时间把带来的工作装换上,又戴上套袖和胶皮手套,跟人家打了声招呼。客户家里现在好像只有一个戴花镜的老人,耳朵稍微有点背,正斜靠在沙发里哗啦哗啦翻着报纸。她大声讲了两遍,对方好像才听明白了,冲她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,她这才进去接水。
水是从浴缸的水龙头上接的,抬水阀打到有红点这边,刚接不一会儿,便有热水了,都烫手呢。她知道一般这样的家庭都是自备热水器的,但按照公司的规定,最好不要轻易使用人家的热水,因为有的客户很挑剔,热水毕竟成本要高些。可今天她必须得用,她可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,她刚才甚至想过了,就算让她花点儿钱也得用热水。好在这家只有一个老人,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,所以她就径自去接了。然后,她又去厨房找来瓶装的洗碗液,往水盆里挤了十多滴,又用手指搅了一会儿,见白泡沫在眼前浮漂起来,才把擦窗器和抹布浸泡在里面。
手搭在玻璃窗上时,她下意识地往外瞅了一眼。远处一片晶莹,也像一块很不规则的大玻璃,正在楼前闪闪发光——原来是湖水结的冰,整个湖面都封冻了,靠近湖边有几簇芦苇,早已干枯,它们在冬日的阳光下缩头耷脑若有所思。冰上时不时有人影晃动,像一只只黑头的蜻蜓滑来滑去,又好像很不经意地在上面擦拭着什么。她忽然不无厌恶地觉得,自己在外面那些人眼里,也许正是那样盲目地在玻璃窗上动来动去,看着更像只母蜘蛛吧。
《青年文摘》杂志21read.com 于是,她无心再看外面的风景,两只手在窗户上配合协调,擦窗器被她两只手里的绳子拽着,也像冰上的人影儿,开始在玻璃面上来来去去上上下下。她偶然一回头,发现客厅里的老人已经不再翻报纸了,而是正仰着脸,老态龙钟地盯着自己,目光从垂挂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框里翻出来,十分好奇,好像在观看杂耍,又好像她本身就是窗前的一只怪物。
裴新华心里多少有点儿别扭,急忙收回目光,手放快了速度。夹在擦窗器中间的玻璃,开始吱吱地叫,像被夹疼了的女人似的,有些神经质。
组长再次露面,已接近中午光景了。包括阳台最大的那扇窗户在内,裴新华大小擦完了五面窗,这几乎是她平时一天的工作量。那个翻报纸的老人始终没有跟她说一句话,只是很好奇地望着她,目光简直像一个懵懂的孩子。组长进门东张张西望望,嘴里说,不错不错,照这样的进度,再有个把钟头就完事了。
这时的裴新华已经相当疲倦了。她身边又无帮手,擦的时候人难免要爬上跳下的,费腰费胳膊也就可想而知。一路擦下来,人便腰背酸痛,再加上冬季室内外温差大,干活的时候又得把窗户开开关关,人爬在窗台上,还得不时地把身体探出去,腰背总是露出一大截儿,不一会儿工夫,就让冷风吹透了,寒气直渗到脊椎缝里。
公文写作 gongwen 裴新华双手撑着大理石窗台边儿,慢吞吞地从上面蹭下来,话也不想说一句,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,算是跟组长打过招呼了。组长也不介意,说快了,再加把劲。她呢,还没来得及脱去手套,就觉得小腹内一阵剧烈的拧扭,腰像被谁从后面踹了几脚似的,直挺挺抹转不过来,又像整个腰里箍了一卷钢板那样僵硬。她一手搭在后腰上,一手死命摁着小肚子,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人家的卫生间,随手把门反栓上。
说心里话,裴新华很喜欢这家的卫生间,刚才几次进出接水换水,她是留心过的。里面无论是淡雅的壁砖、磨砂地板,还是乳白色整齐划一的PVC吊顶以及柔和的灯光,都有种很温馨的味道,特别是那只线条流畅感觉非常舒适的白瓷浴缸,要是放满了热水,人进去闭上眼睛躺一会儿,感觉一定好极了。不像自己的家里,两室一厅的旧房子,卫生间不足四平米,她跟女儿同时进去就转不开身,仅在墙上安了一只再简易不过的铁皮热水箱,洗澡的时候两只脚得叉开,分别站在蹲便器的两侧……浴缸?见鬼去吧,恐怕这辈子都别想了。她想,这就是不同人的生活啊,人家天生住大房子,坐着方便,躺着洗澡,还要雇人来擦窗子;而像她这样的人,一切都得反过来,只能将就了。
现在,当她捂着自己的肚子,迫不及待地坐在人家的马桶上时,眼睛像是疲倦得无法睁开,她根本无暇顾及四周的一切,舒服好坏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。舒适又算得了什么,如果可以替换的话,她倒是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一直风平浪静,坐着也好,躺着也罢,这些不过只是个形式,只要每次别来得那么痛苦,她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。而伴随着下身痉挛般的一阵涌泄,和来自腹部的一次次抽紧,她觉得自己像是快死的一个女人,而且,就要死在别人家的卫生间里——这是多么龌龊而又荒唐的事情啊!她拼命咬住嘴唇,像是九死一生的分娩中的产妇,又像气息奄奄的溺水者,正可怜巴巴地期盼岸上能伸下来的一只有力的手臂,拉她一把,使她能够脱离苦海。
青年文摘c!u@r$t%i*s( 她几乎不敢呼吸,生怕自己会因为此时那种苦不堪言的痛苦和绝望而忍不住叫出声来,或者,歇斯底里地尖叫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当当地敲响。显然,有人要用卫生间,而且从敲门的声音判断,好像也很着急。裴新华仿佛从噩梦中苏醒过来,眼睛能睁开了,手脚却还冰冷,两条腿完全麻痹了,犹如瘾君子刚刚完成了一次疯狂而又贪婪的吸食。她冲外面无助地应了一声,同时用一只手扶着汉白玉的盥洗台沿,想努力让自己站起来。可这时,出现了一个非常棘手问题,她身上没有带换用的卫生巾,她用焦虑的目光扫视了一圈,靠近马桶左手边的不锈钢挂盒里有圈纸,盥洗台上有化妆用的高级抽纸,唯独没有她需要的那类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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