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 魂

公文写作

　　吹帘风动竹，知是故人来。我已在这月华亭中等候多时，就为了再见他一面，再听他为我鼓一曲筝，也许也是为了他自己。亭外的竹林瑟瑟有声，姿态婆娑，他还未来，这天地之中的灵气早已为他欢舞起来，山亦为曲，水亦为歌，竹亦为舞，月色下的幽暗，似是无语低徊，我听见他的身影走来。怕是其他人都看不见他罢，只有我，还是像当年一样等待他，听他吟诗，鼓筝，论乐，他亦乐此不疲，我亦乐在其中。今晚的夜色好美，好似当年初见时的模样，他是那般不羁与潇洒，放声高论，声无哀乐，只为心事而鸣，因情而动琴。如今我已白发如这似雪月光了，他早以化于天地间了，只是为了当年向他学曲的请求，托梦于我，故地重游。孝尼我早已来了，为何中散你迟迟不现身了。当年的悔恨不必再延续下去了罢，闻君最后于高台上奏那一支神鬼莫测的《广陵散》，你可听到了台下三千太学生为你请愿叹惋，你可曾听到四海之内，士人感你才高神伤，你可听到……你可听到，听到我的心碎。《广陵散》失传确是天下一大憾事，但你怎知，在我心中，你的珍贵，胜过，一切。今夜，月华亭中，为了你心愿，授我琴曲让其天下流传，只是这一夜，我等得太久了，十年，二十年，三十年……时间太久了，我也忘了。山有木兮木有枝，心悦君兮君不知。既然你还不肯现身，那，与君歌一曲，请君为我侧耳听。

　　“孝尼，你既有心向我学筝，你可知这筝之由来”，还记得当年向你学曲时，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，天性放纵，不喜约束，当然也不乐收学生，为人师表对于你来说是一件累人的事。可是我已立于你门前三日有余，第一日烈日当空，第二日依旧如此，第三日盼来的乌云也带来了暴雨，第四日见我还在，有些过意不去，破例召我上前问话，阮先生曾说过，若能答得让你满意，这学筝就有希望了。
　　“当年李斯上书秦始皇时，曾如此描述当时民间筝歌场面：夫击瓮叩 ，弹筝搏 而歌乎鸣鸣，快耳目者，真秦之声也。 之后，筝常因此被称为“秦筝”。传其来历有三者，一者分瑟为筝，古瑟五十弦，自黄帝令素女鼓瑟，帝悲不止，破之，自后瑟至二十五弦。秦人鼓瑟，兄弟争之，又破为二。筝之名自此始。二者筝筑同源，东汉应劭《风俗通》云：筝，谨按《礼·乐记》五弦，筑身也。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》（宋代徐铉校定重刊本）中记载：筝，鼓弦，竹身乐也，从竹，争声。三者蒙恬造筝，世人传云，筝，十三弦，所谓秦声，蒙恬所造。这就是学生所知，若有不对之处，还望先生指正”，我尽极所能，想答得让你满意，不求你赞赏，只望你看重我的诚意。仰慕已久，今日一见，侧卧榻上的你那般的悠然，神色淡定，心之所属，不得不感叹，传言非假。
　　“想必是来我这之前，阅尽了所有关于筝之书籍，阮籍啊阮籍，又是他出的主意吧。不过，你可知，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”，你半眯着眼睛看着我，让我一时间不知所措。
　　“学生不知，还望先生教诲”，我被你那无意的一瞥扰乱了思绪，惊恐的回答。
　　“筝乃性情之物，怎会由无情之人争瑟造成。《谏逐客书》中说：夫击瓮叩缶，弹筝博髀，而歌呼呜呜快耳者，真秦声也。这李斯之文是在蒙恬之前了，还是之后？至于筝筑同源，此言非假，算是答对了一半”，你伸手抓起榻前的酒壶，对着壶嘴一饮而尽，你打了个满足的酒嗝，然后摇摇手中的酒壶说，“酒，再给我拿一壶酒来”。我上前接住你的酒壶，退出房门，为你去沽酒，上好的汾酒，不知你是否会喜欢。
　　把酒递给你之后，你又问了我一个问题，问我是否知道筝的构造，我回答，筝主要由面板，底板、边板、筝头、筝尾、岳山、码子、琴钉、出音孔和筝弦等部位组成。然后极尽祥细之能事，罗列我所知的一切关于古筝构造的记忆，深怕遗漏了什么，你就看不到我的用心良苦。
　　「面板」用放置多年、木质干而松的梧桐木来制作。也有人试用白松制作。匈奴筝的面板用杨木制成。
　　「底板」用梧桐木制作或者用其它的硬质木料制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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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筝边」也称边板，即筝的侧帮。筝有两个筝边，靠近身体的一侧称为内筝边，另一侧称为外筝边。筝边一般用木制成，也有用水曲柳、红木或其他杂木制成……说完我抬头看看你，你没有任何的表情，只是拿着那壶酒，仰面朝天，我不知该如何是好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，极低的声音，极小心的语气。
　　「筝头」用木、紫檀或其他较坚实的木料制成。筝头的作用是固定琴弦，由穿弦孔来固定。在筝头的侧面有一个出音孔，也音孔上有一个音窗，供出音之用。
　　「筝尾」它主要用于安装琴钉。
　　「岳山」也称木梁或山口。用木或其他木料制成。在筝上有两个岳山：一个在面板与筝头连接处，叫作前岳山；一个在面板与筝尾连接处，叫作后岳山。
　　「码子」也称柱，或称雁柱。它是筝弦和面板的传振支柱。在桅木上还镶有一个小骨片，在骨片上刻槽，以稳固筝弦。每个码子支撑着一根弦，共有二十一个码子。码子可左右移动，有时也稍作前后移动，以适当调整琴音。
　　「琴钉」也称肖子。它用于上弦，调整弦的松紧，控制音的高低。
　　「出音孔」筝有三个出音孔，在筝头侧面有一个，底板上有两个一个在底板的中部，一个在底板接近筝尾处。出音也的位置、形状和大小关系到琴音的效果和声音的大小。 21read,文摘,杂志,青年文摘
　　「弦」上古的筝曾为五弦，到了战国末期，为了加宽音域，增加到了十二弦。
　　终于一口气说完了所有我所知的，见你还是没有动静，我只好默默的等着。许久之后，终于有些动响了，原来你已然睡着，我听你鼻息顺畅，睡得正香，不敢打扰，还是站在那不敢动弹。也许是太累了，也许是几日都不曾吃东西了，也许是刚才太提心吊胆了，站着站着我的眼睛就不争气的闭上了，没由来的，我突然之间感觉大地这么亲近。
　　醒来已是三更，你就在身侧，我睡在你的榻上？心里一惊，想爬起来，可刚一抬头就感觉天地都在旋转，只好又躺下，你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，半睡半醒间对我说“睡吧，天还未亮了”。你醒了？我又是一惊，只好安静的躺着，怕是一夜不能眠了，听着你有理有节的呼吸，是这般的感慨，筝已经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了，连呼吸都已成曲，还有什么不是了。看着你的侧脸，轮廓清晰分明，一捋胡须写着沧桑岁月的影子。君生我未生，我生君已老。恨不生同时，日日与君好。此刻心中突然涌起这样的想法，连自己都感到惊讶。不敢再看你，天已经微微亮了，昏白的晨光中，我怕让你看见我坨红的脸。慢慢的靠近榻边，离你远一点，怕只怕我的心跳会吵醒谁，有种情素，不想让人知道。
　　日已三竿，你才醒来，我已在榻边久候多时。整日你都没提我昨日答得如何，你是否满意，让我的心里七上八下，好不自在。实在忍不住了，只好壮着胆子问了，低着头不敢看你，还好你未生气。看我如此谨小慎微的惴惴不安，大概是很好笑吧，忽而你放声大笑起来。一开始让我心惊不已，过后又是一阵羞愧，先生是如此豁达之人，我却是这般的扭捏，万分的不配。只好也放开胸怀，学着像先生一样，尽我所能的。
　　“你再说说筝有哪些手法，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，答完后，不再为难你了”，等你这句话，等了五天了，兴奋得让我有些语无伦次，声音开始轻微的发颤。
　　“左手有吟、揉、按、滑、点等手法，右手控制宫，商，角，子，羽诸调”，我一口气说完后，不敢再有出气，屏住呼吸，听你的反应。
　　沉默了一会，你说道“很好”，然后起身走到我跟前，轻声地对我说，“很好，你已经知道很多了，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，学筝重在悟性和修习，这是我没办法教给你的，你请回吧”。说完你摆摆手，转身要走出房门，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，我叫住了你，我原以为，自己只是不甘心数日的等候就换来这样的结果，现在才明白，原来我是怕，你就这样走了，从此再难相见。不久之后，我的担心成真，不过这已经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，只是好像发生昨天。
　　“不，我还有很多想向你学的，比如说广陵散，”我终于说出了我来的目的，这传说中的广陵散，这被视为天下第一的奇乐的广陵散，由你这位天下第一奇人所保存的广陵散，“请你传授于我吧，让这广陵散能流传天下，我起誓，我会尽心尽力去学习，不会让广陵散和先生的名声受辱”。我情辞肯切，只希望你能答应。
　　“忘了说了，你打的酒很好喝，”你始终没有提教授筝曲的事，我想等你开口，毕竟是我来拜师，可是你想避开这个问题，只好我再次提醒你。我想要你一个原由，一个你据绝我的原由，一个让我傻等了五天，诚心诚意，你依然不肯教我的原由。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，很老的故事，关于你的。
　　很多年以前，你一人独自灯下弹琴，有一人身长丈余忽然出现，著黑衣革带，你仔细的看了看他。于是轻声将蜡烛吹灭，冷冷地说道：“耻与魑魅争光。”曾经出门散心，走了数十里的路，来到这座月华亭。刚到亭中，就有人要来杀你。只是你心中萧散，了无惧意。至一更时分，操琴先作诸弄，雅声逸奏，半空之中有人叫好称赞。你抚琴问道："君是何人?”答云；“身前故人，幽没于此，闻君弹琴，音曲清和，昔日就喜好你的琴音，所以特意来听曲。不幸死于非命，形体残毁，不宜接见君子。然而素已爱君之琴音，很想出来与你相见，请你不要见怪也不要惊吓厌恶我。君可再为我弹奏几曲吗，我将万分感激。”你再次为他抚琴击节，并诚心邀他出来：“夜色已深，我也等了很久了，为什么还不出来见上一见?形体损毁又有什么可怕了，相知贵在交心，兴趣相投，你难倒听不出我琴声中的含意?”他终于出来了，还用手轻轻敲了敲你的头，以示亲近：“闻君奏琴，不觉心开神悟，况若暂生。”他邀你共论音声之趣，是知音相遇恨晚，是一语中的句句投机，是才气相若一见倾心，他情难自禁地对你说：“君试将琴借我一用。” 于是便弹奏了那曲《广陵散》，他尽心的教你，你尽心的学，机缘之中你学会了这首曲子。你这时才觉得先前你弹奏的那些曲子，是如此的不堪，心里很是惭愧。你与他一见如故，果真前世是故人，今生有缘在此相聚，此曲并非凡曲，他想也只有你配得上这奇绝之曲，于是让你起誓：不得教与他人。天亮了，人鬼一聚，终要分离，临走时他说：“相遇虽然只有这短短的一晚，可是这一晚的时光我与君的相知交却好似千年的情谊。有这样的一晚值得回忆，今生无憾了，请君也不必怅然。”从此一别，永无再见。
　　听完，我良久无语，我知道一切都是没有用的，活人无法去跟一个死去的人抗争，我不了解你，但我明白你，于是我成全你，对于一个故人的承诺。高山流水，钟期已去，伯牙断琴，他所传授的《广陵散》也只有他才能真正的听得懂。
　　我默然离开，但我不想放弃，谁将情根深种，谁共此这一帘幽梦。是他系上了你的发带，带走了你的倾心相与，我不服气，我要让你明白，这世上不只有他一人是你的知己，他做得到，我也样可以。我苦练琴艺，旁人说我的筝已弹得出神入化，我不满意，没有你的认可，别的都无足轻重。我苦练《高山流水》连溪水都为我止息，我苦练《平沙落雁》天上大雁都不忍离去，我苦练《十面埋伏》听得守城的士兵都胆颤心寒，我苦练《渔樵问答》渔夫忘了捕鱼农人忘了耕田，我苦练《夕阳箫鼓》只见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，我苦练《汉宫秋月》连酷吏听了也心有不忍，我苦练《梅花三弄》今年梅花开得格外的早谢得格外的迟，我苦练《阳春白雪》新春时节瑞雪大降春神送吉，我苦练《胡笳十八拍》只听得匈奴也伤怀落泪。如果人世有十全十美的话，那这套天上人间的曲子还差你的广陵散，我在等你承认我也是你的知己，我也配得上你，的广陵散，我不想再去求你。勉强而来的顺从又怎会有幸福可言，我要的是一份真心诚意，就像这么多年来我对你这般的……可是命远轮回由不得人，我还没等到你的回应，等来的却是你的死刑，我处处去托人求情，我鼓动三千太学生为你上朝请愿，可惜，我们的努力让他们更想除掉你。一个太有才华而不能为他们所用的人，你的才华会变成他们至命的武器，我无能为力，此刻我发现，活着是如此的绝望。恨不生同时，日日与君好了一曲《广陵散》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。台下无数人为你落泪，而我只是静静的听着，我要记下你所弹的每一个宫调，我清楚的听到你。 青!年@文#摘 (21read.com)
　　你最后在高台之上，还为我演奏后悔当初没有将此曲传授于我，天下奇曲，自此失传。
　　我没有让它真正的失传，凭着回忆我写下了那份曲谱，一份带有你我印记的《广陵散》，而不是他的。今晚我终于要再一次听到真正的广陵散了，是你，为我，所奏的，绝无仅有的一次，在这个绝无仅有的晚上。
　　我发现自己在飘在半空之中了，你在我前方还是那么肆意的笑着，笑得从容自得，如你的筝一样。原来今晚你不只是来奏曲的，你还是来接我的，但我有人能看到我记在亭柱上的《广陵散》曲谱，你今晚所奏的……尾声:
　　据传，那夜天降暴雨，有雷击中城外竹林旁的一座亭子，亭柱被烧毁了半节，那座亭子的名字叫，月华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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