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文写作
◎他不得不从现在往回想
钟响了十一下的时候,太阳刚好从正中间的窗子照进来。窗台下油腻腻的饭桌现在越发明亮了。桌子上一只盛着煮玉米的海碗,连同桌子一起歪斜着。玉米上零星落了几只苍蝇。再照进来一些就能看见腾起的灰尘了。灰尘在阳光里翻滚着,带着河流般的激动。看不出河流的走向,颗粒们涌动着回到原处。河流的北岸是一只凳子。最远的阳光只照到这只斑驳着铁红色油漆的凳子,和凳子上孩子的两条腿。孩子叉开双腿别住凳子两边的横梁,两只手拄在前面的边沿上,弓下去的脊柱被胳膊支撑着,脑袋夹在两个肩膀中间努力向上抬起。他数到十一,钟声就停了。
钟声响过之后,太阳仍旧照着油腻腻的桌子,和桌子旁的灰尘。只有受到惊吓哄然而起的苍蝇,盘旋一阵又落回飘着难言的香气的玉米上。孩子仍然望着钟。他想不出为什么自己要数到十一。数到十一又为什么停了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索性起身离开凳子。一边用手在毛扎扎的头上前后摸索着,来到饭桌前。他知道那只玉米是他的午餐。而此刻,它被几只苍蝇占据着。他看见了苍蝇,就找到了这间屋子里最为有趣的事物。在这个寂寞的中午,唯一的一群活物让孩子轻手蹑脚地搬来凳子跪了上去。两只苍蝇停在煮破的玉米粒上专诸地进食。孩子忍不住伸出瘦瘦的小手。忍不住用左手挠了挠右手的手心。忍不住慢慢靠近玉米。忍不住嗖的一声小手在玉米上掠过。一只闻风而动的苍蝇被抓在手里,其它哄的四散了。 请输入关键字 21read.com
孩子把手指松一松,能感觉到苍蝇在手心里乱撞。有些痒。这就行了。孩子半握着拳头坐好。带着胜利者的志得意满,他觉得自己该决定怎样处置这只苍蝇了。他努力回忆从前处理蚂蚁和蝴蝶的过程。想着想着觉得回忆像水印般淡了。窗口杨树的影子斜着向后退去。桌子斜着向后退去。接着是一层油腻腻的光泽,向左歪了一下,跟在桌子后面退去。阳光也一片一片的斜着向后退。孩子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经处理过蚂蚁和蝴蝶。他又一次离开凳子,向外面的太阳里走去。
孩子刚用闲余的左手打开院门就听见有人喊小楚。他嘭地关上院门迅疾地转过身。旁边院子里有人在喊小楚你去哪。小楚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那人喊小楚你要我帮你看着院子吗。小楚用力点了下头。又点一下。那人喊小楚你别走远了。小楚转身重新打开门,一边回头望着那人,一边侧着身子挪了出去。再走几步那人就被院墙挡住了。小楚放开脚步向东走去。
七月份的北方丝毫不比南方凉爽。大太阳打得小楚晕头转向。柴垛看上去已经黄得发亮直晃眼睛了。土路晒得发烫每走一步都会被自己踢起来的烫人的灰尘淹没。小楚义无反顾地走在这条通往炼狱的土路上。右手轻轻松了一下,苍蝇马上撞在一个指缝间,嗡嗡的试图钻出来。这让小楚一下子神情愉悦,赶紧把手指紧了紧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他能想起是因为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,他才不得不走上这条烫人的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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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楚看见村东的林子。他知道那里会凉快许多。现在还不行。现在他在土路上晒着,小楚感觉到头发已经开始发烫了。他想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燃烧起来。肩膀被灼得疼痛难当。脖子上流下来的汗到了肩膀就干了。小楚知道肩膀一定是被阳光灼出了口子。汗水从口子流回身体。小楚一下子就想起他曾经怎样对付蝴蝶。他的左手禁不住在腿上拍了一下。他想起他把蝴蝶的翅膀撕掉一半,把它放在窗台上。蝴蝶挥舞着残存的翅膀拼命想飞起来。他就是这样欣赏到了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舞蹈。
首先是一股起飞的冲动。一个欲念使蝴蝶猛然挥动翅膀。顺风滑行或逆着气流俯冲到花叶下。驾轻就熟的对气息的判断使得蝴蝶的起飞显得从容而果决。然后是对残损的翅膀的认识和跌落的疼痛。冲动和疼痛,两个无比空洞的概念交替充塞着蝴蝶越来越窄小的头脑。它痛苦地从窗台的一端翻滚着冲向另一端。有时中途滚落到地上,小楚把它捡起重新在窗台上摆好,用手一扇让舞蹈继续。又是冲动,又是疼痛。翻滚着撞到哪里又原路折回。最后蝴蝶不再扑闪。支起翅膀立在窗台的边沿上。无边的绝望使它残缺不全的翅膀瑟瑟发抖。触角也抖起来了。肚腹缓慢地一屈一伸。它接受了绝望的命运。一切已经谈妥。小楚挥过去的手指再也不能使它恐惧地躲开。蝴蝶痛苦而又安静。小楚只好把它拿起来。他试着拔去它的翅膀。只那么轻轻一下就成了。像熟透的果子等待滚落的命运。翅膀全都拔掉以后,蝴蝶就像只虫子一样了。触角仍然颤抖着,巨大的痛苦使它的腿也颤抖起来了。小楚依次拔掉它的腿。又拔掉触角。现在唯一能证明它还活着的是它卷屈又伸开的长长的肚子。小楚找来一只瓶底。他想用瓶底锋利的边缘剖开那个长长的肚子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。小楚想了想,把瓶底端起向上挪。一个小小的太阳出现在窗台上。小楚左手按住蝴蝶的肚子,右手的瓶底把小太阳放了上去。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烟来。蝴蝶的肚子骤然卷起。没有液体流出来。小太阳把肚皮连同肚肠一起烧焦了。小楚把小太阳向上移动。又是一股烟冒起来。蝴蝶已经不能更紧地卷起肚子。蝴蝶再次冒起烟的时候已经不再蠕动。小楚失望地扔掉瓶底。伸出手指把剩下的一截蝴蝶拨到地上。狠狠地踩了一脚。然后蹲下身,蝴蝶已经连虫子都不像了。又踩一脚。踩上用力碾一下。蝴蝶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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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楚转过身想回到窗台下找出瓶底。那个厚厚的瓶底,用它来对付这只苍蝇再合适不过。几步之后小楚发现自己想不起刚才是从哪个院子里出来的了。一股充满愤怒的沮丧涌上他生满芜杂头发的脑袋。小楚狠狠地撕扯衣角。狠狠地捶打膝盖。狠狠地用一只脚踩另一只脚。过了一会儿小楚记不起自己为什么沮丧了。他只好低着头继续向东走。这个中午的太阳撕裂一般烤熟了暗黄色的村庄。和村庄里暗黄色的小楚。连同他不明所以的沮丧。
林子里的凉爽让小楚顿时感觉无比幸福。刚才的愤怒和沮丧转眼间灰飞烟灭了。小楚脱下鞋子让草叶在脚趾间滑过。痒痒的。凉凉的。有鸟在树梢上叫,小楚学了几声,不像。一点都不像。就咧嘴笑起来。一个拎篮子的女人正在向这边跑。小楚老远就停下脚步,盯着那女人看。直到她跑到小楚面前,一边抓着小楚的胳膊向前推一边喊,小楚你快去,小楚你爸死啦。小楚你快去看看。小楚你妈在等你呢。
小楚点点头,朝女人手指的方向走去。林子里的风大了起来。小楚被汗水打湿的衣服贴在他身上嗖地凉了一下。小楚打了个寒战就觉得浑身都凉快起来了。树上的鸟还在叫着。树叶在风里哗哗的抖动。使地上明亮的阳光斑点闪烁不已。小楚踩住一个圆圆的亮点,抬起脚它就跳走了。这让小楚无比兴奋。小楚一高兴就想起很多事情来。他想起他的蝴蝶,他的瓶底,他的油腻腻的饭桌。想起院子里养过一条黑狗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了。想起几天前他从条帚上折了一根竹签,把一只大蚂蚁钉在地上。蚂蚁努力拱起脊背想把身上的竹签背走。第二天再去看时蚂蚁已经被晒干了。小尸体蜷着,头抵在竹签上。肚子被咬开一半。蚂蚁想舍弃肚子独自逃生。它就那么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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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楚想起手里的苍蝇。晃了几下,觉得苍蝇还在手心里爬。它的奄奄一息使得小楚越发高兴。又一个人冲着小楚喊。小楚你还在玩吗?小楚你快去看你的爸爸。他已经死啦。小楚点点头继续向前走。第三个人走来时小楚率先开口。我在找楚树。那人点点头,向前面指了一下。第四个人过来时小楚又赶在他之前说,我在找楚树。小楚说到第九遍的时候就找到了楚树。楚树在公路旁边的树林里躺着。小楚对旁边的人说,我要找楚树。那人没出声。背起手看着楚树。小楚也背起手。看着楚树。
女人的精疲力竭的哭声从林子深处传出。接着是一阵脚步声。一群女人走走停停地过来了。中间披头散发的女人腿软软的,靠腋下两只别人的手臂走了过来。小楚绕过一辆翻倒的农用车,在楚树的旁边蹲下。小楚看到楚树脖子上的一条乌黑的淤血,和一道道挠破的伤口。小楚把手放上去,顺着窄窄的血迹往下摸,就摸到伤口里的肉了。小楚缩回手。他又看见了楚树的眼睛。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眼睛,像是眼珠要把眼角撕裂,疯狂地跳出来。而没能跳出来的眼珠就拼命向上挣扎着。小楚顺着楚树眼睛的方向看过去,是黑乎乎的林子。小楚又学着楚树,眼睛用力向上翻。他看见了天空。天空空空如也。在一团炎热的浑浊之气上面,无边无际的蓝色直触向虚无的深处。那么深不见底的漫长得跨越时空的蓝色气象,从来没有垂下过一根手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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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看见小楚就一下子大声号啕了。小楚觉得女人尖利的哭声足以把这座茂密的林子从中间划开。连同楚树,和楚树周围的人。小楚觉得脚下的土地已经在号哭中裂开了。裂开的土地马上就要把自己从双脚开始一分为二。女人疯狂地扑过来。抓住小楚的双手瘫倒在他的脚下。小楚啊你看见你的爸爸了吗?小楚点点头。小楚啊你爸爸看见你了吗?小楚不知所措。左手一下一下扯着衣角。小楚我们该怎么办?小楚以后我们两个该怎么办啊?小楚撕扯衣角的手更快更用力了。小楚觉得自己站不稳了。他想坐下来。但不能坐。他坐下来女人就离他更近了。她会摸他的脸。还会把他抱在怀里。小楚挣脱女人的手向后退。撞到一个人的身上又从人缝中向后退。
到了人群外小楚觉得舒服了。他顺着林子慢慢的走。他摇晃了一下右手,那只苍蝇还活着。这就行了。小楚光着脚在林子里的草地上走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过鞋子。而现在草地已经有些凉了。不知走了多久。小楚觉得自己饿了。远处太阳黄灿灿的像一只玉米饼子。他想起桌子上还有一只煮玉米。他想回到自己的家。也是楚树和女人的家。又走了很久小楚才碰到一个扛着巨大的镰刀的看林人。他说我想回家。那人皱起眉头。小楚努力回忆自己的家,和从家里出来后发生的一切。终于左手在腿上一拍,我在找楚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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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林子里小楚再也没有遇到过别人。他握着他的苍蝇一直走下去。越走越远。越走越远。
小楚再也没有回来。
2008.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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