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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篇小说(上) 满月
夏天的夜在遥远的知村是成片成片的。这边青蛙的“呱呱”声刚刚落在水塘里,树上的知了就不安分了。随着一声响亮而悠长的“吱”,那被墨水涂抹过杨树林立时亮堂起来,粗声的,细声的、高声的、低声的知了一锅粥似的闹着,好像满月大婚时候的喇叭声,高高下下的婉转着、奔走着,放佛那声音飘到哪,哪就能起火!
满月的确不小了,过了今年的八月十五就整整23毛岁了。三个月前勉勉强强的称了爹娘的意,嫁给村里面的教书先生。先生姓徐,叫个国文。满月顶不稀罕这名字,国文啥意思,不如那富贵、来福叫的顺口,也不如小狗子啊,小剩子啊,让人觉的安心。后来一想,一个教书的,想必有个大名是有用的,在家可能就不叫这个,要是真没有个小名,我就给他起一个,想到这里,轿子里的满月漏出了灿灿的笑,手里的鸳鸯红布手帕也从她的手里解脱了出来,舒展开了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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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真让满月猜着了,徐国文真就没有小名。听男人说,他家一家五代都是教书的,祖上最荣耀的时候是祖父考了进士及第,还做得几首花啊、草啊、月亮的诗词儿,在城里的清雅和不清雅的地方都传着,刚好给个大官听着了,专门差管家送了拜师的礼盒,一个长条的花梨木盒子,雕了几只梅花,里面是什么东西谁也没看到。后来,祖父就在家里的正堂里收了这个徒弟,仪式很隆重,先让徒弟给孔子拜了,再是祖父和大官并排坐在一处,让徒弟再拜了,最后,祖父还训了徒弟要勤良恭俭的话。然后,就教徒弟诗词、笔墨、听说后来这徒弟却是也是做了好诗词,常在城里的“翠竹楼”和一些青年才俊比才情,当然也免不了做一些花花草草和美人的诗词送给翠竹楼的头牌,名叫白柳儿的女人。据说还有一段姻缘呢!轮到了他这一辈,兵荒马乱的,没有进士可以考,就在这山洼洼里守舍几亩田和几个乡里的淘学生过日子,到也知足,到了44岁上能取了满月就更加的满意,觉得日子还算对得起他。可是,他家人不兴叫小名,好歹是叫人认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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碰了一鼻子灰,满月想到要叫自己男人国文,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,麻溜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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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徐国文对她还算是好的,没像爹一样揍娘,对待房中的事情也不太勉强,只有他多喝两盅的时候才耍,但是,耍的和爹也不一样,他不打、也不骂,就是跟在满月的身后叨念以前的事,说他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一个叫胡晴的官家女儿,长的啊,那脸就跟个月芽似的,让人爱,还讲他祖父下的那个盒子,那可是好东西啊,家里的宝啊……,满月不知道胡晴啥样子,想必是没看上这穷酸的书生,至于那传家的宝贝,满月倒是想看看,想着要是金子银子的就拿出来再买几墒地,种上地瓜和豆角,还有柿子,她娘就爱这柿子,说它养人,尤其是养男人。可是,男人总是把那个小盒子锁在柜子里,钥匙就拴在腰带上,睡觉时就掳下来压在枕头下,睡着了手还伸在里头握着,命根子一样。看着男人这个样儿,让满月想起了爹最爱的那头骡子,流光水滑的,从来不见爹拿鞭子抽打它,真是比娘的日子好过些。想必,男人都有紧紧攥在手里的物件儿,“这到好!”,满月寻思着,缓缓的抿嘴笑着,手里的炉钩利索的戳了戳快要熄灭的灶膛,星星般的火点子突然明媚起来,一团橘红的火星翻滚着,弥散开,满月的手指立时变得金红,拨弄得灶膛像人的心口窝一样怦怦的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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粥还得熬上一会儿。
还有个把月一个小“徐国文”就要降临在这三间青砖房子了,男人不知道在忙着什么,整日里的翻书,进城买物件儿,连口热水也喝不上他的。满月也不在意,穿上娘做的紫布棉袄,蹬上了棉乌拉,裹着翠绿的头巾,抄着火红的双手,出门了。
门外,薄薄的雪片飘着,没有风,干冷干冷,让满月疑心是这纸片一样的雪把人间的湿气都吸干了,土黄的村道也干瘪瘪的,失去了夏日的热闹,也好!泥土里参合在一起的马粪、牛粪和羊粪的气味不那么冲鼻子,路边的各家的粪池也暂时和苍蝇蚊子脱离了干系,与更远的玉米地地连成了一片,显出一派优雅的冷清。地上一道道车辙却干硬干硬的凝固起来,踩上去不如夏天的湿泥地软和。一会功夫,满月的肚子就顶到了吉婆子家的黝黑的漆木门,那门环上照例悬着“快马轻车,吉氏收洗”小木牌,下边缀了几条红布,斯斯文文的垂着。一个串轻快的脚步声响到了门边,一个青年利索的卸下门栓,一只黝黑的板凳狗便钻出来对着紫花棉袄欢快的叫着,像是来了什么亲人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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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婆子一手抿着额边的一缕白发,一手提着小棉鞋,从里屋飘出来。“月啊,你自己来啊?,让教书的和我孙子说一声就行,我估摸着你也该到日子了”。门开了,满月笑盈盈的进屋,炕上已经有两个人,围着一桌子,上面支着火锅,锅里面的热气向上翻着,散发着五花肉的香味,炕下的长凳子上并排摆了切好的白菜、土豆、茄子、一色是鲜嫩的,还有雪白的肥肉片、老红的血肠、刚刚化开的一坨粉红河蟹。炕边上,还有几个青花的小瓷碗盛了辣子、干香菜、酸菜、糖蒜……。吉婆一边让满月坐炕上,一边眯着眼打量着满月的肚子。吉婆子的邻居——老地主的管事人老汤连忙下炕去给灶里添柴火,说是让火墙烧得更旺些。一大早起来,满月空着肚子,到是没想到人家吃的这么体面,肚子里面的孩子就消停了。炕上有个秀气的年轻女人,给满月盛了一碗汤水,里面有蟹子,黄橙橙的,满月大方的接过来,对着吉婆笑着,吃着。“月啊,你家男人想得个啥?”吉婆边吃边问。满月举碗扬脖喝了满满的一碗,放下了碗筷说:“你看像个啥?”。吉婆点点头,又摇摇头,反复了几次,像只老母亲找不着自己刚下的蛋一样莫名其妙。最后,吉婆给她又盛了一碗有蟹子、有血肠、有酸菜、有干辣椒的热汤,还塞进满月小嘴里面两半糖蒜,满月都吃了,吉婆拍着桌子笑了,“龙凤种啊,不愧是教书的,那个《达生编》还是你男人一字一句念给我的听的!”。老汤叔抹着汗进屋,火墙果然烧得更加的热,吉婆对着年轻女人和满月说:“热就解开几个扣子,别上火”,满月就扭开了花袄,漏出雪白的颈和贴身的水绿小夹袄。年轻女人看着满月,手在制服上摸了一下,又放了下来。吉婆边吃边说:“哲琼啊,在新京的一个学堂教书的,是女的教书先生,和你男人一样的,顶文雅呢,和我家柳庆是一个学堂里认识的”。满月看着叫哲琼的女人,觉得她的脸就像吉婆门外的红布幌子一样,斯文柔顺。末了,吉婆应了满月的请,说两天后就去认门,柳庆把满月送出了门,又送到了路口,雪片还自在的落,只是更稠些,那黑狗在柳庆的脚边呜呜的叫,像是给什么亲人送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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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月依然抄着手,像一簇刚刚透紫的山葡萄,悠悠的荡在村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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