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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水流年
尘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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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四年,叶尘烟都是寡言而沉默的女子,匆匆地走在种满法国梧桐的校园里,塞着耳塞,听着寂寞的歌,留给每个人一个寂寞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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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烟没有什么朋友,也从来不渴望友谊,在她认为独处不是喜欢孤独而是不喜欢失望,与其招朋引伴,她宁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冷眼看周围人的人情冷暖、爱恨情仇。
大学的女生,多半是花枝招展的,吃饭总是有人陪着,周末少不了约会,眉宇之间写满了甜蜜与暧昧。独独叶尘烟,精得就像西湖的水,没有半点涟漪。
不是不够优秀,她的脸清瘦,下巴尖尖的,眼睛似一弯深不见底的潭水,皮肤是象牙般的白皙,再加上一米七的身段,走在路上,有不少的回头率。看上去不怎么学习,但是每年的奖学金都少不了她的。有才有貌,羡煞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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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入学伊始,也有男生发暧昧的短消息给她,也有红着脸亲手递上情书的,但是尘烟一概不回应,她的脸上始终有种千帆过尽的淡然,仿佛爱情于她,只是一份遥远的不可企及的虚无。
小男生们落败而归,大学里有的是新鲜而又生动的脸,无需为了一个叶尘烟放弃整片森林。也有不甘心的,喝个半醉过来质问原因,结果连点头之交也做不成。
尘烟说过,爱情对于她,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邂逅,遇到了,她会为他低到尘埃里面去。
她在等,等她的王子骑着白马来,用温暖的笑融化她筑在心底的寒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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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来没有与谁说过她的过去,叶尘烟,如此美丽的女子,怎么没有过爱,只是在时光滚滚中遗失了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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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程轩然的时候,她还是十三岁的少女,那年的春末,她住在外婆家,外婆家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,外婆家的屋子简陋但干净,四月末的时候,院子里的木棉花开了满园,红得灿烂而多情,仿佛是穷尽一生来展示美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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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小女孩的叶尘烟在那个木棉花开的四月遇到了程轩然。
他是邻居家的儿子,长她七岁,刚上大学,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他穿着白衬衫,牛仔裤,就这么站在花树下,朝她微微一笑,刹时尘烟的心跳徒然加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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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,你就是林奶奶家的小外甥女吧?我来借个铲子,我家院子里有棵花树倒了。他的话犹如江南的空气,带着缠绵而又甘甜的味道。她的脸红了,忙去帮他拿铲子。
他是五一长假回来的,帮助父母做些农活。尘烟看惯了三大无粗出言粗俗的乡下汉子,程轩然,正如他的名,是她心中久违的城市气息,她喜欢这种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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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个七天里,她简直成了程轩然的跟屁虫,他走到哪,她便跟到哪,在乡间的小路上,轩然教她分辨各种各样的树,叶子肥大有小绒毛的是枇杷树,叶子尖尖小小摸上去滑滑的是杨梅树,矮矮的开桃红色花的是桃子树;微风习习的晚上,他们就一块去田野里看星星,星星在天上在天上眨眼,田野里各种小虫子的叫声像是在开交响乐音乐会,然后轩然跟她讲《仲夏夜之梦》的故事,她听得津津又味;平时吃过中饭他们会去河边钓鱼,她学着轩然在河堤旁挖出蚯蚓来做鱼饵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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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边钓鱼一边聊天,轩然教她背诵《长恨歌》;杨家有女初长成,养在深闺人未识,一朝选在君王侧,六宫粉黛无颜色……她抬起头看了看程轩然,后者的眼睛晶亮晶亮的,充满了智慧的光芒,她的心中有了一个隐秘的梦想。
她说,程哥哥,我长大了一定嫁给你。她的脸红红的,带着娇羞。
程轩然呆了呆,然后笑了笑,好呀,丫头,那我等你长大呵。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的戏言。十三岁的孩子,有什么婚嫁的观念呢。
她却认了真,真到了底。
七天过后,程轩然回学校,她在车站使劲朝他挥手道别,他也允诺暑假一定早回来,可是,世事难料,在接下来的一个月,先是疼爱她的外婆去世,然后是她被父母接到了城里,从此程轩然杳无音讯。
她第一次直面死亡,过了一段迷迷糊糊的日子。等她清醒过后,开始想她,很想很想。她的新同学是一些调皮的小男生,整天只会吵吵闹闹,弄得灰头土脸,女孩子们呢,不是谈论偶像剧就是谈论男明星,她失望了,厌烦了与他们为伍,于是愈发想念他。
外婆家的房子已经卖了,回去已经没有了理由,何况还是在千里之外。那时候的她,渴望自己早点长大,长大到可以无拘束地背起行囊奔赴他的所在,就像流浪的旅客奔赴自己的家一样,她要和他谈卡夫卡,谈茨威格,谈纳兰容若,谈余秋雨,然听他的惊赞声,丫头,你长大了。
是的,她从来没有这么渴望长大。
高二的那一年暑假,她积攒了良久的勇气使她踏上了南归的火车,就这么遥远地离他越来越近,她满心欢喜。
小镇还是那个小镇,童年的时光仿佛只是眼前的弹指一挥,只是外婆的墓上已经是蔓草菁菁,墓木已拱,黑白照上的外婆慈爱地笑着,像是在欢迎她的回来。
小镇上没有一个人认出她,对于陌生的来客,人们总是报以好奇的眼光。她在外婆的旧居前徘徊,青青的常春藤爬满了整个石墙,院中的木棉花依旧灿烂芬芳如旧,斑驳的光影从树缝间透下来,照在她青春的脸上。一切都似昨天,唯一缺少的是那是俊朗的微笑的男孩。
旧居的新主人是一对夫妻,简单随和,攀谈之下还和她带着点远亲,于是他们热情地招待了她,她拐弯抹角地问他的消息,大致整理出个头绪:他去了北方的一个大城市,找了工作,定了根,不常回来,似乎还是一个人。她的欣喜无以复加。那个晚上她彻夜未眠,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岁少女时的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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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茫茫人海中,她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,如果能给他们相遇的机会,他们一定会彼此叫出对方的名字。
高考后,她去了这座北方的城市,她不喜欢那里干燥冷冽的空气,不喜欢那里机械化的生活,不喜欢那里紧张的生活节奏,但是,理由只需要一条就够了,他在那里,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天堂。
她去找过她,在刚踏上这座城市时,她甚至来不及放下行囊就朝着心中烂熟的地址奔向他,她的心里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幸福填满,她的幸福就在她这场马不停蹄的奔赴中。
叶尘烟的确找到了程轩然,但此时的程轩然已经不是七年前的程轩然,木棉花树下的微笑的清俊少年不是此时这个提着公文包、打着领结淹没在人群中都不会被发现的男人,他一手整理着还未打好的领结,脸上带着某些浮躁的情绪,仿佛是夜里没睡好或是挨了老板的骂,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,眼睛浮肿带着世俗男人的无精打采,他的眼光越过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,他说:“请问,你找谁?”
没有相逢的喜悦,没有想象中的欢欣,叶尘烟想了千百次的美丽结局无奈地夭折在她的嘴边,整个世界骤然无声,一分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之久,从认识他到爱上他的点滴片段如浮影般地呈现、交织、然后是错乱,直至模糊。良久,她叹了口气,眼光由热烈转向茫然,看着对方不耐烦地脸,她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对比起,我找错人了。”然后转身,从此陌路,连一个擦肩的机会也没有。
叶尘烟说,蛛儿爱上的张无忌只是十岁时的张无忌,也许我爱上的只是二十岁那年微笑的程轩然,此时的他,虽然还是她,却已经不是他。
他和他,的确有过交集,但交集过后越来越远,终究成为两个世界的人,不可能再相聚。
爱情就像是疾驰的地铁,时间错过了,或者上车地点不对,都不会到达正确的方向。有些事情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不能再回头。
叶尘烟依旧美丽,依旧优秀得可以成为谈话的焦点,依旧沉浸在寂寞的音乐中寂寞地行走,她的心中沉积了太多的回忆,这些回忆如影随形地压得她不能呼吸。
她也许有两种结局,或是终身无法摆脱回忆的重压,或是幸运解脱。
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,阳光明媚,捧着书下楼的叶尘烟被一个男生撞倒,当她拾起书本书本时,看到的是一张似曽相识的清俊的脸,肇事的男生摸着头,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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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心,在那一刻,犹如枯木逢春,噼里啪啦长出一枝一枝藤蔓,开出了一朵朵美丽芬芳的花朵,她又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心跳的感觉。
也许,这才是她等了千年的那个人了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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