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文写作
尾戒
一年的复读时光对于程远来说是痛苦而漫长的,可结果却是令人欣慰的。628——远远超出了S大的录取线。兴冲冲地打电话给易遥后,程远早早来到约好的奶茶店,坐在店门前的餐椅上,为易遥点好了她爱喝的柳橙汁。此时的程远,兴奋而又紧张,心里默默地背诵着准备已久的告白语句。
易遥还是那样,将误差控制在10秒之内。长长的头发已经散及腰部,朴素的白色连衣裙衬着她姣好的身材。
“迟到啦!”程远早将手表调快了3分钟。
“过时啦,还玩!”易遥不屑于看他那支久经沧桑的手表,很自然地坐到程远对面。这时服务生从店里端出两杯柳橙汁。“考得怎么样?”易遥那出包餐巾纸,用左手抽出一张擦汗。
“哎”程远装出一副痛苦的模样。
“不好?”易遥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628,哎~考这么好都不知道报什么学校好啦。”程远依旧是那副表情,边摇头边说。
“砍你丫的!又装!”易遥笑着推了他一把,右手拿起柳橙汁开始喝。
程远得意地笑道:“总算骗到你啦吧!”突然,目光定格在易遥右手无名指那枚隐隐发亮的黑色戒指上。她的手还是那么纤细,那样白皙,配上这枚戒指,再好看不过,可程远的心,为什么却像含了一片干柠檬一样酸得想掉眼泪呢?
“想好报哪没?”易遥咬着吸管,发音不标准地问。
“我..想去外地上大学。”程远说出了个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答案。
“外地?”易遥愣了好久,这才讪讪地笑了笑:“本来就是嘛,628还留在这儿多亏啊,早该,早该知道你想去外地了。”她顿了顿,说:“那,具体想去哪儿啊?”
“北京吧!”程远低头去喝他的果汁。
“唔”易遥点点头,没再说话……
第一次, 两人呆在一起这么安静,直到程远送易遥到她家楼下。
“到了,”程远望望易遥家窗户,淡淡地说。
“那个”易遥有些吞吐:“以后还会联系的吧?”
“恩”程远点点头,但随即又说:“也许,也许我也会很忙。”
“哦”易遥点点头:“那再见了。”
“再见”,第一次,程远不再目送易遥离开的背影,而是留给她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……
“啊!疼!”十四岁的程远一声惊呼,怜惜地看着被钢笔划了一条长长印记的胳膊,而后,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同桌——这个短头发,大眼睛,有点婴儿肥,同时又粗鲁无比的女生——易遥。
“你过界了!”易遥一副“气得就是你”的表情望着程远,嘴里蹦出俩字:“活该!”
这是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一天,一个成绩差又调皮的男生,配上一个成绩优异又文静的女生,这似乎就是每个中学老师安排座位的标准。然而,这个成绩好的易遥并不是什么文静的女生,程远对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:“粗暴!”
当时,班上同学流行玩一种叫作“坐牢”的整人游戏,就是把一个同学关在门和墙角组成的三角空间里,一部分人使劲去抵住门,以防“囚犯”逃脱,另一部分人则站在课桌上,居高临下地往“牢房”里扔东西。这些东西包括:书本、背包、零食带等。易遥被关进去的那次,程远扔的就是一盒粉笔和一个粉笔擦。而程远被关进去的那次,易遥却向里边足足倒了一瓶600毫升的可口可乐。那一个上午,围在易遥和程远桌边的苍特别多,程远可是丢尽了面子,于是,从那天起,程远认定易遥和他八字相克,粗暴以不足以形容她的性格了,她简直就是个恶魔!
某个自习,程远不过是和几个哥们儿在教室里扔完了一盒粉笔,可偏偏碰上了易遥值日,她全告诉了老师,于是……他们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战争,吵闹,打架。程远将易遥的书包从五楼窗户口扔出去,而易遥,拧开桌上的墨水瓶朝着程远泼了过去……那之后,他们,陷入“冷战”……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解的,也许是从程远得阑尾炎开刀那次开始的吧。
请了一个月的假,回到学校已经临近期末考试,平时就玩玩打打的程远这又掉了一个月的课,就等着大红灯笼高高挂吧。程远即便再不顾及成绩,他老爸的拖鞋和皮带他还是忌惮得紧的。
中午,照例去踢球,回来时,桌上竟多了厚厚的一个笔记本,娟秀的字体,记的,是各科的笔记,一个月,不多也不少,是易遥……
放学,去老师办公室交拖欠已久的晚自习费,老师说:“你同位已经帮你垫了,还她就好。”又是易遥……
早上,程远路过早点摊,站在一长条队伍后边,为了买两份豆浆加油条。
“请你的”,程远酷酷地将得来不易的早点推过三八线:“不用谢啊。”
“我吃过了”易遥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程远说。
“不吃算了”程远正想拿回,易遥一把拦住,“骗你的,收了一早上的作业,饿死我啦!谢啦啊!”
易遥笑了,程远发现她笑起来其实也蛮好看的,而后,程远则发现,她吃东西的样子更…特别,大口大口的,完全不顾及女生的样子,边咀嚼还边发音不标准地说:“是胖子李炸的吗?一吃就知道!我最喜欢他炸的油条啦,味道特别正宗!别人炸的不是脆得像饼干就是老得像泡泡糖,我们学校方圆5里内也就胖子李炸得最好啦。可惜啊,每次都是人满为患……”程远真是服了她了,吃东西都堵不住那张嘴,你看她那油渣一脸的样子,呵呵,可爱……
从那以后,程远和易遥就再也没吵过,初中,高中。每天都一块出门,一起回家,每天见面都会有聊不完的话题。虽然拌嘴是少不了的,可这对他们来说,就是每天最大的快乐……
时间渐渐推移,从2003到2006,程远已不再是那个身高不足一米七,头发乱糟糟的小男骇了;而易遥,也不再是只留短发,爱穿男生衣服的暴力女了。于是,大家开始传言:程远和易遥恋爱了。
那天,是高考倒计时10天,全班人在一起开告别晚会。大家一起起哄让程远和易遥一起唱《你最珍贵》。
“程远,程远”“易遥,易遥!”
程远第一次从易遥脸上看到了红色的云霞状的东西,可惜,他并没有读懂这所谓红晕的含义。程远大大咧咧地拉易遥走上讲台,很大声地说:“同学们,不要这样,我和易遥同学也就是纯洁春节的男女关系。”
“都男女关系了还纯洁?”台下一个四眼兄很俗套地起哄道。
“我怎么可能喜欢易遥呢,你们是不知道她有多暴力,我那纯洁幼小的心灵被她摧残得都有阴影啦。”程远没心没肺地装出一副很恐惧的表情说,全然没有看到易遥已经发白的脸色。
“程远!”易遥大声说:“你没品又不积口德,我易遥也不喜欢你!”说完,她跑出去,程远愣愣地站在讲台上,不大明白易遥为何反应如此激烈。全班人大叫:“追啊!”许是出于面子,许是为了澄清“事实”,程远并没有追出去……
再次见到易遥已经是第一次高考结束一个多月的初中同学聚会上了。易遥还是从前的易遥,帅气,自然,她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——S大。而程远,自从和易遥成为好朋友起,他已经很努力地去追赶他们之间的距离了,中考虽不尽人意,可家境殷实的他还是如愿进了易遥所在的高中,甚至和她一个班。但现在…程远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想象今后没有易遥的日子,没有她在一边喋喋不休,没有她老和他拌嘴,那样的人生,会不会很暗淡呢……
当为儿子考上二本而准备办宴庆祝的父母得知自己的儿子执意复读,非S大不进时,都大吃一惊。谁也不曾想到玩世不恭的程远竟会如此执着。父母感动之余,为程远挑选了当地最好的复读学校就读。接下来的一年,则是程远生命中最为漫长的一年了。
除了每天早上5点到凌晨12点的学习,就是和易遥每日一通电话了。在这一年里,程远还意料之外地学会了写日记,第一次发现,原来,易遥在他的心理,不仅仅只是一个好朋友……
就这样,从2006到2007,程远成功了,他本可以进入S大继续和易遥在一起,可他一切的美梦却因为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而幻灭,他花了一年时间明白了自己对易遥的感情,可他似乎明白得太迟了。程远,你真笨……
离开的那天,机场没有易遥的身影,所以显得冷清。程远拖着行李,不再有任何留恋……
2007,2008,2009,一年又一年,易遥,毕业了。她在一家报社当记者,男朋友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,采访时认识的,长得,竟有几分似程远。
国庆节,高中同学聚会,玩了三年失踪的程远终于给抓回来了,贴上了“忘本”的标签,罚酒三杯。
“你小子,考出去了就把我们全抛弃了,连手机换了也不言语一声。要不是我一哥们儿的弟弟在你们学校学生会当什么部长,要从海里捞起你这根针还真是难啊!”当年的四眼兄如今留了一副自以为很文化的络腮胡子,只可惜,看上去更像一个屠夫。
“哪有,我手机被偷了,号码全丢啦。”程远撒着谎。
“放屁!”四眼顺口地说了句粗口:“那易遥的号你总该记得吧,你小子是故意的,上了名牌就瞧不起人啊!”四眼说完就继续往程远杯子里灌酒,全然不见易遥脸上异样的神情。
易遥…程远不经意看去,却因为她一个幽然的眼神而转开。她,瘦了,早先的婴儿肥已经被瘦削的脸型所替代,眼睛还是那么大,皮肤还是那么白,手,还是那样纤细,戒指…诶,已经换成一枚银白色镶着钻石的了……
大家好久没见了,说说笑笑,谈谈闹闹,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。各自而散,醉的醉,吐的吐,沉默的依旧沉默。
“很晚了,我送你。”程远说。
易遥没支声,也没拒绝。他们漫步在曾经熟悉的街道上,而彼此却不再熟悉。
“这里,变了好多。”程远找不出更合适的话来打破可怕的沉默。
“恩,你,也变了好多。”易遥淡淡地说:“瘦了。”
程远心里一阵触动:“这三年,你…好吗?”
“恩”易遥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。
“那他呢?”程远终究没能抑制住内心的好奇。
“他?”易遥不解地抬起头。
“你男朋友啊。”程远说。
“哦,还好。”易遥点点头,随即说:“消息真灵通,不过两个月的事你都知道啦。”
“两个月?”程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但随即又问道:“原来那个,分手啦?”
“原来那个?”易遥更加疑惑了,“你幻忆啊,我哪还有过男朋友?”
“?”程远不知该如何来形容现在的心情:“可你分明戴过一枚黑色的戒指啊,在无名指上。”程远的语调也因为激动而略带颤抖。
易遥似乎都明白了,她看着程远,分不清是什么眼神,有失望,有难过,还是有更多东西,许久,她使自己用最为平静地语气说:“那是自己买的,一枚尾戒,因为手细,没有办法戴到小指上才会戴到无名指上。“
“啊!“程远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,这么简单的事,三年前的自己却为什么不多问一句呢。一枚尾戒就错过了…
“那就是你离开的理由吗?“易遥盯着程远,一字字地问。
“我……“程远沉默了。
“如果是,那么我是该高兴还是惋惜呢?”易遥的脸膀分明划下泪来。“我曾一直认为你复读是因为我,是为了和我进一所大学,可你说你要离开这里的时候,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?我突然就想到了高考前那个晚上你对全班说的话,你说你绝对不喜欢我的。我笑自己傻,太傻,一相情愿地去等你,你高考我却比自己高考还担心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程远一把抱住易遥:“我一直都想考S大,一直都希望和你在一起,喜欢听你讲话,喜欢看你笑,喜欢你吃东西的样子,喜欢你骗我的时候,我一直都喜欢你啊!”这句话,或许三年前就该说出口了,可它晚了,晚了三年,还是一辈子…
易遥挣开程远的手:“不可能了”。她伸出手,掌心变戏法似的多了那枚黑色的尾戒,“留个纪念吧,你最喜欢的黑色,我没能等到你送我却自己早早地戴上了。”
“易遥…”程远还想说什么。
“我打电话叫他来了。”易遥转身说,不远处,一个颀长的身影,虽然很远,却依然看得清,他穿着黑色的外套。
易遥向那个身影走去,程远看着她一点点离开自己,走到那个身影身边,让他给她披上黑色的外套,而后,一起离开……
程远,愣愣地看着他们已经模糊的背影,心理默默念着易遥和程远这两个名字,易遥,程远,遥远,遥远。为什么从来没发现呢,他们合在一起就是遥远。是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吗?
程远的手中,死死攥着那枚戒指,那枚黑色的,黑色的尾戒。而后,放手,任它离开掌心,掉落……
www.21read.com青年文摘